2026年8月15日,波兰建军节。华沙举办了该国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阅兵式。美国、法国等盟国军人悉数到场。缺席名单上只有一个刺眼的名字,那就是乌克兰。乌克兰国防部向乌克兰公共广播电台证实,基辅没有收到任何邀请。
这个缺席在历史的坐标系里尤其讽刺。波兰建军节纪念的是1920年华沙战役击退布尔什维克红军的胜利。2020年,波兰曾主动提议两国联合纪念这场胜利。2024年,驻卢布林的立陶宛-波兰-乌克兰联合旅还派代表参加了同一场阅兵。两年后的同一个日子,乌克兰连一张请帖都拿不到了。
问题的导火索清楚得不能再清楚。2026年5月26日,泽连斯基签署总统令,将特种作战部队北方中心授予乌克兰起义军英雄荣誉称号。不到一周,他又亲自出席了乌克兰民族主义者组织领袖梅利尼克的迁葬仪式,公开称其为杰出的乌克兰人。

乌克兰起义军(UPA)对于乌克兰国内叙事而言,是反抗苏联和纳粹双重压迫的抵抗力量,这种记忆本身有其自洽的逻辑。但对波兰社会来说,UPA首先意味着1943至1945年间沃尔希尼亚和东加利西亚大约十万波兰平民的死亡。2016年波兰议会已经以法律形式将其定性为种族灭绝。当泽连斯基选择以总统令的形式把UPA抬升为国家荣誉符号,他实际上触碰了波兰社会记忆中最敏感、最不可能被相对化的一根神经。
波兰的反应跨越了左右阵营。新任总统纳夫罗茨基在6月19日正式剥夺了泽连斯基的白鹰勋章。连诺贝尔和平奖得主瓦文萨都公开谴责泽连斯基侮辱了所有被杀害的波兰同胞。图斯克的公民纲领党内部也出现了五五开的分裂。这种跨党派的一致性说明一件事,泽连斯基不是得罪了某个政治派系,而是冒犯了整个民族。

许多分析倾向于把这解释为一起外交失误。泽连斯基后来确实做了一些修补动作,比如开放安全档案、推进沃尔希尼亚遗骸发掘。但民调数据说明这些姿态远未触及损伤的根部。2026年1月的调查显示,只有29%的波兰人对乌克兰人抱有好感,43%持反感。到了7月,调查给出了更冰冷的数字,超过半数的波兰人反对乌克兰加入欧盟。
当然,泽连斯基的冒险举动也并非无脑之举。战争已进入第五年,乌克兰社会疲惫感上升。当局与军方之间的张力在增大,腐败丑闻不断,他最亲近的一些助手被关进了监狱。在这种条件下,他需要民族主义象征来凝聚人心。这个逻辑本身不是不合理,但它的代价是被刻意低估了。
代价体现在一个非常具体的方向上。波兰在乌克兰战后安全架构中的角色正在被侵蚀。华波兰明明是乌克兰最大的军事和人道主义支援国之一,接纳了近一百六十万乌克兰人,却被系统性地排斥在决定乌克兰命运的谈判桌之外。这本身就已经在波兰精英层制造了极大的挫败感。UPA事件又在民间点了一把火,让我们付出了这么多换来的是什么这种情绪获得了道德正当性。
如果看得更远一点,这场历史记忆冲突正在改变波兰国内政治的整个重力场。波兰下一次议会选举定于2027年秋天。图斯克的公民联盟目前仍然是第一大党,民调支持率维持在31%左右。但他的联盟伙伴已经出了问题。波兰2050党内部分裂,党魁换了人,新任主席和图斯克之间摩擦不断。

为什么?右翼的分裂看起来像是损失,实际上可能是扩大了右翼的总盘子。莫拉维茨基走的是温和保守路线,主打经济发展和务实外交,这恰恰能吸引那些讨厌图斯克但又觉得法律与公正党和联盟党太激进的中间选民。如果右翼阵营在选后能够组阁,纳夫罗茨基作为总统会起到粘合剂的作用。而乌克兰问题恰好为右翼提供了一个跨派系的动员话题。
图斯克的困境在于,他既不能在乌克兰问题上完全对纳夫罗茨基让步,又不能在选民面前显得过于维护乌克兰。他曾公开称泽连斯基的命名决定是一个糟糕的决定,同时又呼吁两国不要浪费俄乌战争期间建立起来的团结。
这种走钢丝的话术在民调面前显得越来越苍白。当75%的波兰人对泽连斯基持负面态度,当44%的人主张因为UPA问题暂停对乌军事援助时,图斯克不可能靠说什么我们要理性看待来赢得选票。相反,每一次他试图为泽连斯基说话,右翼都能拿民调当武器来攻击他。
更深层的问题在于,官方层面反复强调历史争端不会影响对乌支持这种说辞与实际趋势之间存在越来越大的落差。但如果不影响实际政策,为什么乌克兰连建军节阅兵的邀请都没有收到?一场纪念击退俄国前身的战役的庆典,乌克兰人的缺席本身就是一个响亮的政治声明,比任何外交辞令都更能说明问题。

2022年的团结是真实的,但那种团结建立在一个特殊的时间窗口。俄罗斯入侵的震撼效应暂时压住了所有历史伤疤。现在泽连斯基亲手揭开了这个伤疤,而波兰国内的政治生态使得任何重新盖上的努力都将被惩罚。纳夫罗茨基靠的就是国家记忆研究院院长的身份起家,对他来说,历史记忆不是外交筹码,而是政治身份的核心。一个以保卫民族记忆为立身之本的总统面对一个公开向UPA致敬的乌克兰领导人,不存在和解的政治空间。
对乌克兰来说,失去波兰的实质性支持远比失去一枚勋章或一次阅兵邀请严重得多。波兰是通往欧盟的大门,是军事物资过境的关键通道,也是战后重建中最有可能直接参与的邻国。如果2027年波兰右翼联盟上台,乌克兰将不得不面对一个更冷淡的邻居,以及一个在欧盟内部积极制衡乌克兰入欧进程的竞争者。
泽连斯基大概以为他面对的是一个外交问题,通过开放档案、推进发掘就能修补。但他错估了对手的性质。他面对的不是一个外交对手,而是一种集体记忆。集体记忆的运作逻辑和外交完全不同,它不接受交易、不承认时效、不服从成本收益计算。一旦被激活,它就会自我强化。8月15日华沙阅兵式上那个空出来的位置,就是这堵墙投下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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