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牛资讯赛博时代，“生活方式导师”们凭什么指导我们的生活？

如今这个“赛博时代”，人们往往熟悉博主、UP主、主播甚至Chatbot（聊天机器人）胜过熟悉亲朋好友，想知道的问题先问问豆包、搜搜小红书，再看看B站上的视频教你怎么把事情从头到尾做一遍。

《生活方式导师：制造更好的自己？》关注的就是在赛博时代崛起的一个人群，即所谓“生活方式导师”，大体是指以通过社交媒体分享生活、健康、时尚等信息为生的人。在很多人眼里，这些人在其所专注分享的领域具有一定的权威性，提供着可信的经验，但同时，在激烈的竞争中，他们也可能随时被取消关注。

这本书的两位作者，英国学者史蒂芬妮·A.贝克和克里斯·罗杰克从2015年开始研究英美互联网上的一批网红博主，其中有些人具有顶级的号召力，却最终因爆出蓄意误导、诱骗和伪造专业资质等而跌落神坛。“生活方式导师”是数字时代的产物，借助社交媒体平台和算法，为消费者提供了贴近生活需要的“救赎”。他们往往并非真正的专家，却像专家一样被信任和追逐。

在中文互联网环境中，“生活方式导师”群体虽然蓬勃发展，但他们所处的生态并不完全与欧美同行相同。复旦大学新闻学院博士康正煜近年来采访了超过60名时尚类博主及上下游产业链中的工作者，她告诉第一财经记者，当下的平台环境既给了博主更多的创作自由，比如一个大号“练废了”可以马上开练小号，一篇笔记效果不好，下一篇依然有成为爆款的机会，但另一方面，博主们作为内容创作者，始终处于不确定的状态，带着不安全感在工作。

“不管是美妆还是健身，不管表面上策略有多么不同，本质上大家的共同认识是，创作的时候无法清晰区分内容生产和受众反应，而是早就将受众可能有什么样的反应作为创作的基本前提。这很大程度上影响了我们去认定什么是好的和足够专业的内容。”康正煜说。

砸碎刻板印象，按真实感生活

贝克和罗杰克将“生活方式导师”的源头追溯到1859年的一本英文书籍——塞缪尔·斯迈尔斯的《基于品格和行为实例的自我帮助说明书》。斯迈尔斯在这本书中大谈特谈持之以恒地“变得更好”，学习你身边那些做事理智的榜样人物，能够帮助个人生活和商业取得成功。

这样的创作很快在欧美世界兴起，甚而成为一个产业。比如凯瑟琳·贝歇尔的《家庭经济论》一书，就建议女性要依靠高效的时间管理和对完美主义的崇拜，成为家庭管理的核心角色。这类内容及其创作者在20世纪初至二战后，随着报纸、杂志的广泛发行，扩大了影响，拥有了空前大规模的受众。

在电视主导人们业余生活的几十年中，人们可以很方便地看到旅行目的地推荐、夫妻关系指导、就业技能分享等各种内容，生活方式与娱乐之间的界限变得模糊。电视时代的名人已经有意识地让观众觉得自己不仅是一个擅长分析问题的专家，还极具亲和力，像你身边的朋友一样提供着建议。

但在数字时代，“生活方式导师”们所处的生态发生了很大变化。一方面，流量最大的名流们直接从电视“搬家”到了网络上，工业化的内容生产让他们的影响进一步扩大；另一方面，互联网和算法极大地改变了受众，更多普通人成为内容生产者，网友在海量的信息面前遇到了“知识幻觉”，觉得什么事情都能搜到答案，但又被置入“信息茧房”之中，收到的主要是自己本来就偏好的信息，这就使“导师”们对“人设”更加重视。

康正煜发现，与其他类别的博主相比，生活方式博主与网友的关系可能更松散，因为“生活方式信息不属于高度不可替代的内容”，博主和关注者之间，更像是在这个城市中拥有相似境遇或共同困惑的人，博主把经验展示出来供大家参考。因此，他们必须时刻凸显自身的独特性和不可替代性，让关注者觉得不可或缺，这样的状态也令他们感到持续的焦虑。

花小姐是一位心理学博主，同时也喜欢园艺，相信从事园艺能带来正向的心理作用，她也持续为网友分享园艺科普知识和在家种花草的经验。她认为，要让受众更加信赖自己，“活人感”比专业证书更重要。但两者也有梯次关系，真实感让网友关注她，专业知识背景则能加强信任度，缩短网友了解和信任她的时间。

“新人”时期，网友的质疑、批评也曾让花小姐如鲠在喉，但她现在认为，从别人的不同看法中也能获得创作灵感。“对方说得有道理，我会当作是‘说话不好听的贵人’，帮助我改正。有人挂上心理咨询师的牌子，就喜欢用一堆专业术语，显得很‘高大上’，听到不同意见就说别人应激，我不赞同。真正的关系是无痕地建立的，网友看到我写美食、花草或爱情故事，能感觉到我是否人格健康，能否共情，是否包容。这是有机会展开咨询对话的合理基础。”

瓦解完美主义

“完美主义倾向”一度成为社交媒体上的主流价值观，特别是在生活方式领域，很容易出现对某种特点的极端崇拜，比如单纯追求瘦而导致不健康，认为某种食材营养价值高就吃得过多，等等。

《生活方式导师》一书认为，确定性的完美主义，即“死记硬背”式的生活方式方案，曾经作为历史上一种社会治理的手段被广泛推行，其一部分残留，也在社交媒体时代被继承下来。但新式的完美主义是“肯定性完美主义”，强调生活中的一切都可以改变，怎样做可以变得更好就要看你学习什么、听谁的建议，这样，沟通的重要性就显得更高了。

但随着算法的影响和受众需求的变化，特别是在中文互联网语境中，网友面对极其丰富的选择，拥有相当大的自主权，对完美主义的崇拜逐渐让位于对真实性的推崇，当下的“活人感”成为博主们最在意的因素。他们中有一些甚至把坦诚展露瑕疵、弱点视为更合理的做法。

一位大码女装主播曾对康正煜说，在成长过程中她曾认为腿粗很羞耻，但现在她更喜欢强调腿粗就会更有力量，而下肢力量对人的健康和生活能力都很重要。回顾心路历程时，她说，“服美役”、传统的“白瘦幼”审美也曾困扰她，转变观念后，她不再因为完美主义倾向而痛苦，变得快乐、放松。现在在社媒分享内容时，她反而把粗腿当作一个很重要的概念，还通过举办“粗腿朋友心路历程”的线下展览，收获了来自更多陌生人的共鸣。

康正煜分析，对所谓“真实性”的强调，会自然转化为展现“亲和性”。以时尚博主为例，在分享“OOTD”（Outfit of the Day），即日常穿搭经验时，很多博主会顺便聊到职场经验、社交建议等，谈到妆容穿搭上的小心思可能会对工作有所促进，对网友来说，就是很可能有用的小小建议，体现了平等姿态面对关注者的亲和意识。

王先生是一位中医医师，业余也经常分享药膳类内容。他根据中医药原理和北方城市时令食材，结合自己熬制药膳的经验，录制视频、播客分享给网友。王先生说，其实他最初根本没想要对陌生人讲这些，只是作为资料存档，作为与老师、同学讨论的参考。一来二去展示得多了，有些网友参考效仿，就会来反馈，提问题、提建议，他会从网友的评论中取长补短。

虽然现在关注营养膳食的人不少，但在遇到网友自视正确的反面意见时，王先生说他也不会太当回事。他认为自己之所以能吸引网友关注，靠的是经验和知识，而不是身份或权威。

一位独立书店主理人告诉《生活方式导师》一书的编辑，他的几位读者在关注小红书等社媒上的心理咨询、疗愈等话题。读者们认为，生活方式建议、心理疗愈与自我提升内容的传播虽然存在一些骗局，但也确实回应了当代人无处诉说、缺乏判断支撑的真实困境。“生活方式导师”与网友之间的关系，一方面反映了真实且迫切的生活需求，另一方面又伴随着被消费化、被误导的风险，可谓“需求与陷阱并存”。